绯英

一季幻月满盈，一季人世更迭，神秘少女再度现身二相乐园！
落英易散，她的停留也不过刹那。新时代的一切令她痴迷，绝不容许有人破坏——
一把尺刀裁定正邪，可谁又能知，己身善恶几何？

最初，秘庭中的古树只是在独自聆听。
 
它听见自己虬结的树根在地底蔓延，听见自己茂盛的枝叶在风中开散，听见无尽的生命涌入新生的世界，却又落回尚无名字的大地。
它并未过多关心。于它，这些生命不过是一瞬枯荣的过客，如雨水终将没入土壤。
 
但无名之地再未归于寂静。天外的来客，异乡的旅人，因缘际会，在此驻足。透过枝叶传来的震颤愈发热烈，即使并未瞩目，他们的声音依旧顺着盘根错节的根茎传来。
 
他们给了土地名字，称其为家园，他们也感谢它——以古老的游戏和仪式，将死和蛮荒的阴影永镇于洪渊之中。
在那些美丽的传说里，月满之时，神树之灵会化作古灵精怪的少女，来到梦中为虔诚的人满足心愿。
在那轮回反复的仪式中，它好奇什么是笑，什么是哭，人们为何歌唱，为何流泪，为何一去不复返，为何总有更年轻的人们在此顽强地活着。
 
当天外忽然降下灾厄，毁灭的波涛山呼海啸，摧枯拉朽地席卷这片大地上一切的生灵。
它看见他们哭泣，听见他们哀嚎，看到曾经从无到有生长出的一切，似乎正在无可逆转地复归于破灭。
它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惊觉自己深处的某物如雨一样飘摇，如风一般震颤。
它似乎明白了，什么是笑，什么是哭。人们为何歌唱，为何流泪，为何一去不复返。
 
夜晚，他们依旧向它献上歌谣。明日，便是决死一战——他们以莫大的勇气如此宣告。
一位母亲怀抱着稚嫩的婴儿，让她将祈福用的红绳挂在它的枝桠，孩子用不知何为恐惧的澄澈眼睛盯着它，笑着向它的枝桠伸出火光中近乎透明的小手——
 
「神树姐姐，拉勾勾……」
 
那一刻，累世的缘如同彩墨般挥洒，为它勾画了在人间的形貌。
在下一个瞬间，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掌轻柔地贴合在一起。
而名为「绯英」的少女，也在月色下走向了人间。

「晨起所见，皆非旧时风物。有圆滚金黄之物，名曰蛋挞，更有奇物，名掌机，人影晃动，声自屏出，如见海市蜃楼，乐之乐之，一刻不玩，甚是想念。幻月之仪礼毕甚早，竟恋恋不忍……」
 
——哈托彼亚生活随记 其二
 
「千里通信之器，名为手机；歌舞祈福，名为偶像；短袖，名为T恤；笑料，名为梗；同行者，名为搭子；甚乐，要说成『今天超级开心哒』…我已完全明白！
……
这次就决定扮演女子高中生啦！出去逛街的时候可不能被当成老古董，先换掉过时的衣裙，再把我的武器也美美改造一下！感谢我的搭子，我终于赶上大家的潮流了！以前没有漫画看的时候，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，我现在满脑子都是：好燃！好萌！好戳我！可恶，这一次不守规矩的谒者太多，到现在还没时间看完，老师我有生之年一定能看到完结篇的对吧！」
 
——二相乐园生活随记 其八
 
「…我圆梦了家人们！今天第一次去漫展，第一次cos，穿上喜欢角色的衣服，戴上假发，化好妆，站在镜子前的人，这真的是我吗……自从公司来了这里，新奇的玩意一天比一天多，一个又一个热梗层出不穷，我连夜背都背不下来！
 
可大家的笑点越来越高，为了整个大活，谒者都开始不择手段地吸引眼球，我救下了那些被绑架的孩子，但我不能动用丰饶的力量治疗他们…一旦无法控制，一定会造成更恐怖的灾难…唉，听着他们的心脏不再跳动，有时候我也会怀疑，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，这片土地又是为什么有如此之深的厄运……」
 
——二相乐园生活随记 其十六
 
少女不在幻月之上俯瞰人世流变，反而时常动心在凡尘中自在取乐。
人是如此奇妙的生命，他们想象，他们许愿，他们祈福，他们诅咒。无论如何，在欢愉之主留下的幻月游戏中，她唯一的任务只是让游戏顺利进行到终点——
 
但她触碰到的喜怒哀惧，又何曾随风而逝？
在她还未知觉的时刻，她也被自己所感受的一切塑造着。

倒数60秒，距离文字的完全消失还有一分钟。
当这一场幻月游戏的胜者宣布这项神迹的时候，大多数人以为不过是又一场大型过家家。
他们抬头望着，准备迎接一场愚人的狂欢。
 
倒数59秒，一场精彩而激烈的漫画战斗台词，从漫画书的页间被抖落。
「我们不干了，之后请自行想象战斗的声音。」
二相乐园的人们哈哈大笑。
 
倒数50秒，逃逸的文字获得了新生。它们长出了手脚，获得了符号之外的意义——
「刀」顶着利刃在街道狂奔，「枪」和「子弹」携手，化作横距在街道的无差别攻击凶手。
图书馆，家中书架，咖啡店…无穷无尽的字眼如同洪流般冲来，没有躲避的场所。
仍有更恐怖的字眼在破壳而出。
 
倒数40秒，尖叫、哭喊、哀嚎充斥二相乐园的各处。
「世纪大魔王」，「毁灭之主」，「缄默修女」…从那些充斥娱乐产业的书籍中脱胎成型，吸收着人们的恐惧。
它们化作悬浮于二相乐园顶端的恶魔，指挥着末日的狂欢。
 
倒数30秒，随着所有代码溜之大吉，数字化设备陷入停滞，二相乐园的防御设施全数失效，大量治安官阵亡。
 
倒数20秒，四处奋战的少女停了下来，看着已化作人间炼狱的世界，她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。
 
倒数10秒，秘庭中的建木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光芒，密密麻麻的枝桠自虚空垂落，抓住了所有作乱的文字怪物。
 
倒数5秒，少女面露冷酷的微笑，文字的生命迅速被枝桠吸干，如同干瘪的落叶一般飘散。
 
倒数3秒，一道绯色刀光闪过，符号被斩断、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后世的新生语言。
 
一分钟后，幻月游戏复归正途。但世界染上枯萎的黄意，大地开绽，山川崩碎，少女目露悲伤，自天坠落。

幻月沉暗朦胧，她再度沉入梦的怀抱。
在那些漫无止尽的梦中，陌生而熟悉的碎片时常泛起，沉淀。
 
她梦到一滴眼泪。
丝竹礼乐不绝于耳，她伴着乐声，为奄奄一息的族人祈福。
无论如何施救，族人的生命总会定格于青春年华，倏忽老去，至亲之人的眼泪如同灼烧，滴落在她的手。
 
她又梦到仿若鲜衣怒马的出征时。
她已被族人称为「剑歌者」。剑是荡平险阻之剑，歌为抚慰族群之歌，她誓要为族人扭转命数，求得长生不老之恩泽。
在寻药的漫漫长路中，她所向披靡，因此一刻也不曾驻足。在她焦急的脚步后，死亡仍然如影随形。
以生命为燃料，那调弄玄圃的柔荑，也终于向她投来眷顾的枝条。
 
她又被唤醒了生死一线的记忆。
因为那未逢敌手的傲气，她未做过多思量，便闯入了舰队联盟的禁地。
如今，站在她眼前的对手却能从容挡住她的利剑。而那煌煌燎燃的火焰令她无所适从，就像是面对即将蔓延的野火，簌簌而响的叶子。
当她以毫厘之差落败时，她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嘲笑——
 
「为什么要抗拒你本来的模样？」
她看到一株巨树，它永生不灭，周围的一切都已被蚕食，化作累累白骨。
 
然而，不待梦境呢喃出回音，她已自绵延的梦中挣脱。
她听到秘庭之外的喧响，那份喧响赶走了死寂带来的恐惧。
坐在金黄的树冠上，再一次，她向人世伸出了手——
 
「这还用想吗？要是变成你那样，我还能等到苍天航路绒绒号的更新么！」